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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溪雨潇潇
近前一看,那巍巍的悬岩上竟镌满了大大小小的文字,清晰的,模糊的,剥落的,密密麻麻像一部散乱的天书,历史在这里早就留下了一道道喧闹的遗迹。瞧,东侧那“圣寿万年”,一米见方一个的大字,自岩顶垂下,庄严苍劲,峻峻然、赫赫然、昭昭然!在五六层楼高的绝壁上磨石刻字,像建造古塔那样,要扎高高的脚手架,要用较长的时间,要花费可观的资金,要聘请心灵手巧的工匠,还要求作者具有惊人的激情和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心。古人花那么大的劲在峭壁上诉说些什么呢?我粗略地望去,有清代将领吴大激的,明代诗人王冕的,元代书法家赵子昂的,宋代居士黄庭坚的,唐代文章大家皇甫
的……甚至还有不少异邦游客在这岩鹰和猿猴居住过的绝壁上,留下了墨迹,熙熙攘攘的构成了一幅历史奇观:摩崖诗海。绝大部分都是
读《中兴颂》、咏《中兴颂》之类的诗文。这些文人骚客是想留个虚名?是想卖弄文彩?还是有钱无处花?
古人哪,谜一样古怪。
我随着游人走进了“三绝堂”。此亭傍崖而建,临江屹立,两层飞檐高高翘起,气势雄浑,亭内山八根石柱支撑着,宽敞、牢固、朴实。石崖上接二连三地聚集着形状不同,字体各异的镌刻。中间两根石柱上的对联是:“地辟天开其文独立,山高水大此石不磨”。一位老人用手杖指着一块极大的碑文对游人说:“这就是《大唐中兴颂》。由唐代诗人元结撰文,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书写,加上这摩崖的自然天成,称为‘三绝’……”
听着听着,我不由自主地挤进了人群。
这幅巨碑已有1216岁的高寿。由于风霜雪雨的浸蚀,碑面已起了苍老的“皱纹”,但字迹骨架尚依然可认,那字写得严正大方,壮阔浑厚,刚毅遒劲,是中国书法史上罕见的瑰宝。
“唐代天宝年间,朝政腐败,暴发了安史之乱……”老人用手杖当鞭,引导游人的思想,穿过历史的漫漫长廊,去看一幅惊天动地的画卷。我觉得悬崖在崩裂,石柱在摇晃。
——无数奔驰的马蹄,在刚刚吐青的小麦地里掀起了滚滚尘烟。
——雪亮的马刀在穷苦百姓的躯体上起落,像砍着一个个无生命的沙袋。
——铸造犁铧的工匠,在赶制杀人的长矛。
——马嵬坡在愤怒、咆哮、骚乱。
脑海里一片混沌、嘈杂、烦躁!我悄悄退出“三绝堂”,撑起小布伞,茫然地向斜风冷雨中走去。
一条小溪流,在岩石下面叮咚着历史的沧桑。
这是就安业之乱以后元结隐居的浯溪。一股溪水从石板上漶漫而过,蹦蹦跳跳地流人湘江。这里清静,只有潇潇的风雨声。我需要清静。但是那马蹄、那烈火、那长矛,还在我脑海中交替出现。透过这些凌乱的画面,一部奇异的中国历史隐隐约约地从我心底浮现出来。
——黄帝和蚩尤在浓雾中厮杀。
——郑庄公、共叔段两兄弟在鄢城火并。
——垓下的尸臭。
——赤壁的大火。
——八公山风声鹤唳。
——玄武门刀光剑影。
——婴儿的血、老翁的泪、少女的蓬头垢面,田野的荒芜……
被杀的是谁?中国人。杀人的是谁?中国人。中国人烧中国人的房屋,中国人践踏中国的文明。中国人给中国人制造贫穷、破败、死亡。目的只是为了争夺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用无数人骨雕成的玉玺。如果把五千年的聪明和精力用在发展科学上、生产上,今天的炎黄子孙不是都可以享受比美国佬更高的物质和精神文明了么?
心潮在荡激,我有话要说,但终于没有说。
踏着芜杂的小草离开溪畔,我向曾经建造过厅堂的石岗走去。春雨密密麻麻了,好像要洗尽岩石上遮盖着岁月沦桑的尘埃,让我看清历史车轮前进的轨迹。哦,奇迹!这里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都是碑刻!一步一诗章、一步一咏叹中兴、中兴、中兴、中兴……东西南北中,唐宋元明清,文人志士,诗文词赋,都在反复吟唱这个相同的乐句,一块一块的石刻汇成了一个人心所向的主旋律。
——河清海晏……
——安得广厦千万间……
——但愿人长久……
我突然明白了,那些古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劲在岩鹰和猿猴居住过的绝壁上镌刻,那不就是千百年历史的期望、民族灵魂的呐喊么?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刻,说出了我心中没有说出来的话。雨越下越大,回首那悬崖,已湮没在雾气朦胧的暮色之中。我似乎开始懂得了浯溪为什么有那么一股内聚外延的魅力。
1988年7月1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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